徐府的大姑娘定給了鎮北侯世子!
這個消息著實在權貴圈里炸出了一陣波濤,許多人忍不住想到了之前泛舟游湖時蕭琪玉的言行,有心人差不多已在心中勾勒出事件的脈絡來。
徐大姑娘這是被鎮北侯母女算計了啊!把人家好好一個清白的姑娘,就這么聘給了她們家那個隨傷后陰鷙狠戾、喜怒無常、暴虐成性的世子,這是要毀人一生。
倒是徐府的老夫人會答應這門親事也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徐老夫人據說挺疼愛她這個大孫女的……不過,有心人聯想到前不久徐文義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居然破格入了太學院,心捏便有點兒恍然了。
孫女畢竟是不如孫子重要啊。
這種事太過稀松平常,大家如此一想,也不覺得有什么奇怪。
“你看看你,做什么就偏要答應這么一門親!北沉隋伒男炖戏蛉丝粗谘矍翱兄庾拥膶O女,恨鐵不成鋼地說。
雙手抓著豬肘,吃得滿嘴油的徐寧安毫不在意地笑笑,繼續攻略自己手里的美食。
還真別說,這“八珍樓”的醬肘子確實很不錯,軟爛而不油膩,滿口噴香。
看孫女不為所動的模樣,徐老夫人越加氣惱,“吃吃吃,就知道吃,再這么吃下去你都要變成豬腦子了!
“祖母,您今天的火氣似乎特別大啊。”
徐老夫人用力拍了下身邊的引枕,眼一瞪,道:“你也不聽聽外面都傳些什么話,為了徐明超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我至于把你賣了嗎?又不是為了明宇!
徐寧安立時逮到了語病,一臉委屈地指責道:“看,您還是有這種想法的嘛。”
徐老夫人深呼吸,覺得早晚被這不孝的孫女氣出病來。
陪著祖母用過午膳,順便用了話讓祖母活絡了血脈的徐寧安被自家祖母給趕離了安禧堂。
她倒沒急著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溜溜達達地往花園消食去了,然后,她碰到了同樣到花園散步的徐寧慧。
徐寧慧一見大姊就忍不住笑,指著她道:“不用猜我都知道大姊是被祖母趕出來的!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還用猜啊。”徐寧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說。
徐寧慧就拿帕子掩著嘴笑,“近來外面風言風語的,祖母心里不大痛快。”
徐寧安往二妹身邊一坐,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態度,一只胳膊撐在涼亭的石桌上,閑閑地道:“外人說就說吧,反正也少不了咱們一塊肉。再說了,明超能進太學院確實是鎮北侯夫人出的力,咱也不能抹了人家的功勞不是!
本來大家還不會多想,鎮北侯夫人這一多事,大家想不多想都不行。
因為自家閨女癡戀衛國公府世子的嫡次子,便對可能嫁入衛國公府的女子多方算計,蕭琪玉百分之百是沒機會嫁進衛國公府了。
論扯后腿的功力,鎮北侯夫人確實是個實力不凡的。
至于這里面又有多少是某些人的有心操作,那就不是徐寧安要考慮的了,反正那不是屬于她的恩怨。
“那倒也是!边@是事實,徐寧慧也否認不了。
“你今天怎么不在屋里繡嫁衣了?”徐寧安有點好奇。
在她之前,徐寧慧已經定了親事,畢竟都是大齡姑娘了,再者之前徐寧善也差一點成了親,也就不管妹妹搶先姊姊出嫁的問題,連婚期都定了。
當然,徐寧安自己也不介意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
徐寧慧就白了她一眼,“你這個不繡嫁衣的,沒資格嘲笑我偷懶!
徐寧安一點兒不覺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道:“真要穿我自己繡的上轎,我覺得徐府丟不起這人!
徐寧慧:“……”她深以為然。
亭外的秋菊在風中微微打著顫,徐寧慧突然嘆了口氣。
“這怎么又傷春悲秋起來了?”
徐寧慧沒理會大姊的調侃,說道:“我出嫁的日子天氣很熱的,想想就難受。說到這里,她羨慕嫉妒恨地看了堂姊一眼,“大姊多好啊,出嫁的時候秋高氣爽的!
徐寧安不怎么有誠意地安慰道:“這也沒辦法不是,誰叫合八字找出來的黃道吉日就趕上天熱的時候了呢!
至于她的婚期……一時半會兒她怕是離不了徐府呢,說好的讓他多等幾年就不會讓他少等一天,她是那么好算計的?
再說了,某人不是還打算趁機守個孝扮個孝子什么的,慢慢來,反正大家都不急。
婚事擇期什么的,徐寧慧也知道自己沒置喙的余地,但就心情不好,想再另挑個涼爽的季節吧,男方不干。
如今,婚事已經有了著落,反而是徐寧善這個妹妹的婚事為難了起來,還在繼續相看中。
其實,她們都知道不是沒有合適的,只是三嬸那人心里另有一把小算盤,挑挑揀揀的讓人唏噓。
兩姊妹在涼亭里閑聊,偶爾互相打個趣,然后就遇到了領著丫鬟來花園散心的三妹妹。
六目相對,氣氛不算融洽。
徐寧善如今的氣質越來越陰霾,另外兩個人并不是很想搭理她,任誰整天一副“你們全都欠我”的表情,也不會討人喜歡的。
看到她們坐在涼亭里,徐寧善也沒避開,徑直也進了涼亭坐下。
這個時候的石桌上已經擺了茶點,三個人坐在一起也不怕干坐無聊,可以喝茶吃點心打發時間。
“姑娘,蕭世子給您送了一筐澄湖的大閘蟹過來。”
廚房上的一個婆子到花園來回話,紅秀過去問清楚了,又到亭子里回了自家姑娘。
徐寧慧滿眼戲謔的去看大姊,徐寧安倒是神色自如地道:“他既然送來了,便留下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紅秀低頭一笑,出去囑咐婆子。
徐寧善在一旁怪聲怪氣地道:“這才定親多久,蕭世子就三天兩頭往咱們府里送東西,大姊真是個有福氣的。”
“嗯,還行!毙鞂幇蔡谷皇苤
徐寧善扯了下嘴角,道:“說起來蕭世子倒也是一表人才,可惜那場意外壞了腿,否則也等不到大姊入京撿了這便宜去!
徐寧慧眉頭一蹙,心生不喜,便要說話。
徐寧安卻已經開口道:“世上的事,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離京數年,想必江志城也不至于跟姜表妹生出私情來。”來呀,互相傷害啊,怕了算她沒種。
見妹妹臉色青白交加,徐寧慧心里嘆氣,何必呢,明知道大姊的嘴向來不饒人,還敢上門挑釁。
徐寧安輕笑一聲,捏了枚棗子咬了一口,云淡風輕地道:“三妹,你心情不好呢,我們都能理解,但遷怒就犯不上,我們并沒有對不起你。你明知道是誰對不起你,卻只敢怨恨不相干的人,膽小不膽?”有本事正面杠上,姊還敬佩你有脾氣。
徐寧善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徐寧慧擔心地看了一眼,徐寧安卻是無動于衷。
她趴在石桌上哭了一會兒,慢慢坐直了身體哽咽地道:“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徐寧安不以為然地道:“祖母還健在呢,你若真有心反抗,一個孝字壓下來,他們也要掂量據量!爆F成的大腿不知道抱,自怨自艾個什么鬼。
徐寧善慘然一笑,其他兩人見狀均心中一咯噔,有不好的預感。
“我娘已經跟人換過庚帖了!
“是哪家?”徐寧慧脫口問出。
徐寧善紅著眼道:“肅寧伯世子!
徐寧安和徐寧慧不約而同倒抽口涼氣,滿目震驚。
三妹是三嬸的親閨女吧,這是親娘能干出來的事?
鎮北侯世子如今名聲雖然不好,但畢竟事出有因,以前也算是旁人眼中的金龜婿,但這位肅寧伯世子,那可真就是斗雞走狗,眠花宿柳,舉凡紈褲會做的事他沒一件落下的,紈绔不屑做的他偶爾也要做一做。
最為人所話病的便是,這位主兒他葷素不忌,男女通吃,青樓楚館,男風倌館,處處都有他留下的傳說,這位從壞的方面來說,那也是名滿京華啊。
事情有點兒嚴重,徐寧安都怕祖母知道后一下厥過去。
祖母本來就因為與鎮北侯府的親事帶來的傳言心氣不順,再聽到三妹這門“好親事”,估計得炸。
徐寧慧咬咬唇,起身,“我去找我娘。”
徐寧安伸手拄腮,感覺心累得慌。
她跟蕭某人的親事雖說有勉強的成分,但她至少知道日子過得下去,說不定還過得挺好,然而三嬸給三妹定的這門親,那可真是苦瓜掉進了黃蓮水——苦到了家。
名聲什么的都不說,光這位肅寧伯世子院子里那一排排跟蘿卜似的通房姨娘就讓人頭大如斗,她甚至都懷疑那位世子某些功能還成不成,別到時候連個子嗣都留不下才是悲劇呢。
就憑三妹這個性——徐寧安心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難啊……
徐府的主子們很快便被叫到了徐老夫人的安禧堂,事情到底是不能瞞下,也根本瞞不下去,早晚都要暴露出來,今天不過是提前被揭發而已。
兩個兒媳,三個孫女,就連在家里跟著西席念書的徐明勝都被叫了過來,其他三人,一個在書院,一個在太學院,還有一個在衙門,一時沒有回來。
看著他們,徐老夫人一手撫胸,一手發抖地挨個兒點過去,臉色特別不好看。
最后,徐寧安被祖母特別關注狠瞪了一眼,她一臉的迷茫。
徐老夫人其實被氣得胸口發疼,想直接厥過去算了,但平素常被大孫女氣,久而久之的,抗壓能力太強,沒暈,但她難受。
“老三家的,你能耐了啊……”徐老夫人撫胸,手抖著拍在羅漢床上。
徐寧安站位離得近,直接過去幫祖母順氣,“事已至此,還是想法子解決問題吧!
徐老夫人惱道:“怎么解決?善丫頭已經被退過一次親了,這次要是再退,那她以后還怎么找婆家?”
徐寧安實話實話道:“那也比推她進火坑強啊,肅寧伯府的世子就是個無底深坑啊,三妹的性子要是跟我一樣,那日子勉強還能過得,可她小白花一朵,哪里禁得住那些摧折!
徐三夫人抬頭瞪過去,聲音也帶著惱意,“安姐兒你這是存了什么心?你祖母方才都說過了,善姐兒不能再被退親了!”
徐老夫人怒道:“你給我閉嘴,善姐兒為什么會有這樣一門糟心的親事,難道不是你這個當娘的給她定下來的?”
徐寧安一手輕撫祖母的背,一手接過來大丫鬟遞過來的溫差,遞到祖母手邊,“您喝口水潤潤嗓子,別急!
徐老夫人接過杯子喝了兩口,稍稍順了順氣,逼問道:“說吧,你們兩口子到底是為了什么賣女兒?徐家縱然不比往昔,但也不至落魄到如此境地吧!
徐三夫人的目光有些怨毒地看向徐寧安,道:“母親何必如此說,若不是安丫頭一回京便要求分家,我們老爺又何至于失了圣心,平白被降了兩級,京官半級都是坎啊!
徐老夫人忍不住冷笑,“竟然還怪到安丫頭頭上來了!
徐三夫人理直氣壯道:“原就是安姐兒的不是,我們好心好意打算將勝哥兒過繼給長房,也算是讓大伯他們有個承繼香火的,偏生安姐兒不肯領情不說,還鬧得舉家失和。”
徐老夫人聽她說完,直接將拿在手里的杯盞朝三媳婦擲了過去,勃然大怒道:“你這個沒皮沒臉的東西,還好意思舊事重提!
徐三夫人見婆母動了真火瞬間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一個字。
“之前的勇毅伯江家,若不是安丫頭替你們出頭周旋,善丫頭就得吃大虧,最后雖然退了親,但名聲到底是無礙的。你們不念舊好倒也罷了,卻還將自己的過錯都歸結至別人身上,你們就是這么做長輩的嗎?”
徐寧善猛地抬頭去看大姊,眼中滿是震驚;徐寧慧倒沒太過吃驚,她是聽母親分析過其中道理的。
不料,這個時候徐寧安卻插口替自己辯解道:“祖母高看我了,我也是為了自己的親事著想,若是三妹的名聲壞了,我們徐家的女兒沒誰能避過去!
徐三夫人心中暗自附和,可不就是這樣。
徐老夫人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孫女兒一眼,“你要是真擔心自己的親事也不會拖到現在隨便就將自己許給了一個不良于行,名聲又不好的,你巴不得嫁不出去好當個老姑娘來氣死我呢。”
徐寧安沒趣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祖母這明顯是遷怒啊,再說她不是沒當成老姑娘嗎?不就是怕真把她老人家給氣出個好歹來,所以對于親事雖然不積極,但也沒拒絕啊。
時機到了,她不就訂親了,這怎么還翻她舊帳。
徐寧安覺得自己挺委屈的。
但她再委屈,現在也得順著祖母來,不敢惹她老人家動真火,年紀大了,氣大傷身,所以她只能做出一副“祖母說得都對,我錯了”的姿態。
徐老夫人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道:“我以為安丫頭的親事就已經夠差了,卻沒想到你們夫妻兩個還給我來了這么大一個驚喜,你們是生怕別人看不夠咱們家的笑話是不是?”
“媳婦不敢!
“到底是為什么結這門親?隨便到街上打聽打聽也知道這不是能嫁的人家,你們究竟是圖了什么天大的好處這樣作踐自己的親生女兒?”徐老夫人痛心疾首。
徐寧善也忍不住在一旁無聲落淚,是呀,為什么要這樣作踐她?
徐三夫人避而不答理由,只梗著脖子小聲道:“庚帖已經換過了,若是退親,不單善姐兒以后不好找婆家,咱們還跟肅寧伯府結了仇。”
徐寧安若有所思,替祖母撫背的動作卻沒停。
當今天子圣明,但再圣明的君王也有自己的偏愛,當今圣上對三皇子過于喜愛,導致太子的位置顯得有些尷不尬的。
軍中有軍中的派系,朝上諸公也有自己的站隊。
肅寧伯世子不堪,但肅寧伯手上卻是有兵權的,伯府的二姑娘在宮里還當著婕妤,膝下也有一個九皇子。九皇子不過兩歲稚齡,委實還沒資格參與到爭儲的事情里,但是宋婕妤在宮里卻是要站隊的不知不覺間徐寧安表情沉了下來,三叔敢摻和皇儲之爭,他是嫌命長嗎?
這個時候,她就無比慶幸徐家已經分家。
鎮北侯的立場天然便是太子黨,蕭世子跟太子乃是嫡親的姨表親,太子黨也算是正統。
有了她和蕭世子的聯姻,三叔卻又將三妹定給了肅寧伯世子,他這是找死呢!
皇帝春秋正盛,最忌諱的便是皇子爭位,尤其是三叔這樣無腦站隊的,首輪就得被滅,就像戰場上的排頭兵,永遠是最先直面死亡的。
徐寧安覺得她家三叔真的已經救不回來了,祖父,父親和二叔明明都挺聰明能干的,怎么偏偏到了三敘這里就落差這么大?
智力不足不要緊,智力不足亂蹦跶才要命。
她都已經是要嫁出去的人了,還管什么閑事啊。
徐老夫人還在想原因,徐寧安卻已經在心里得出了結論,并深深自厭中。
有時候,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有些事看得太清,所以,她其實挺愿意無所事事混吃等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