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安婕沉默了。
確實,她是為了柯建霖才開始學手語的,因為看他老是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好可憐,想說要跟他交個朋友。
沒辦法, 她就是看不慣有人被孤立。
但兩年過去,不知道為什么,她逐漸被他身上的某種特質所吸引,說不上那究竟是什么特質,只是當他認真的向她告白說喜歡她,并要求她和他交往時,她竟然脫口同意了。
當時她才剛被王宏拒絕沒多久。
現在想想,或許當時的她不但早已察覺王宏對她只是很單純的大哥哥疼愛小美眉,自己也隱約明白自己對王宏的感情也只是一種不成熟、不穩定的仰慕,才會在喜歡他的同時,又被柯建霖吸引了,也才會在沒有必要的情形下對王宏告白——明明知道會被拒絕。
只為了將那份不成熟的感情做個了斷。
說實話,除了不能說話之外,柯建霖算是個條件相當不錯的男孩子,雖然個性跟王宏恰好相反,十分內向,但外表比王宏更出色,課業方面也總是名列前茅,開始交往之后,他對她更是溫柔體貼,百依百順,好到沒話說。
她喜歡他,真的!
可沒料到他們不過才交往半年多而已,高三寒假過后,當她和丁佳蓉開始討論畢業后的打算時,柯建霖卻突然向她求婚……
“只要我們結婚,你就不需要擔心未來的生活了!彼攀牡┑┑谋WC。
“……”她張口結舌,完全的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才好。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雖然他大她四歲,并學習如何再走回人群之中,可是二十二歲還是太年輕了,高職畢業了也不算什么,他依然缺乏自立的能力,他家有錢又如何?
就算她真打算結婚了,對象也是人,而不是背景。
更別提她自己本身的問題了,她才十八歲耶,海闊天空的生命正在向她招手,她還有好多好多夢想期待實現,怎能就這樣被困在家庭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她喜歡他,真的,但還不到想要和他結婚的程度呀!
或許一、二十年后,她會改變主意屈就現實而結婚也說不定,但以目前來講,她根本沒想到結婚那種事。
基于以上種種原因,對于他的“好意”,她立刻予以婉拒。
但,即使再多給她一百顆腦袋,她也想不到,在被拒絕之后,當時正跟她走在人行道上的柯建霖竟然會一聲不吭,身子一轉就步上了快車道,計程車、公車、轎車驚險萬分地自他身旁呼嘯而過,此起彼落的叭叭叭聲憤怒地咆哮著,還有人探出車窗外來破口大罵,他卻視若無睹、聽若未聞地站在快車道正中間,動也不動。
當時她錯愕地目瞪口呆、張口結舌,好一會兒后才回過神來,并立即去把他抓回來。
他卻說:“除非你愿意嫁給我,不然就不要多事!”
目注他那副半絕望半威脅,孤注一擲的表情,剎那間,她領悟到他身上那種特質究竟是什么了。
危險!
后來她才知道,這個溫柔內向的男孩子只是表面好看而已,其實懦弱得很,而且還有隱藏性的自我毀滅傾向。
一旦事情不順心的時候,他總是選擇逃避,從來不肯鼓起勇氣去面對,而若是不順心的事牽扯到親情、愛情、感情,他更會以死來威脅對方,而且他不僅僅是威脅而已,倘若威脅不成,他是真的寧愿選擇死亡以逃避感情上的痛苦。
不會傷害到他人,卻會毀滅他自己。
許多女孩子都會被男人身上的危險特質所吸引,她就是如此,但被吸引是一個是事,甘愿被危險牽制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笨蛋,對“與危險共舞”那種自虐行為一點興趣也沒有。
雖然時候他一再向她保證不會再犯,但她已升起戒心,不敢太接近他,就在這時,他的“未婚妻”出現了,甚至他的父母也跑來“命令”她和柯建霖分手,因為她配不上他。
這時候她才曉得,他家不但有錢,還有勢。
即便他解釋說那是父母單方面的意思,他并不同意,她卻大大松了一口氣,乘機提出分手。理由是……
“既然你爸媽都親自來找我了,我不能不理會!
“何必要理會?”柯建霖比著手語。
“因為你離不開他們。”
柯建霖啞然無“語”,因為她說的是事實,他不僅僅是啞巴,又出生于富裕家庭,慣于養尊處優的優渥生活,他連自己生活的能力都沒有,更別提要工作養活自己,將來或許有可能,但眼下是絕對沒有可能的。
“我會說服他么的!
“那就等你說服他們之后再說吧!”這句話她說得很心虛,因為她知道他是絕不可能說服得了他父母的。
然后,他們分手了。
畢安婕這么認定,但柯建霖卻始終不承認,只是,在他那個未婚妻老是跟前跟后的情況下,就算他不承認,事實也已擺在眼前了。
有了未婚妻還想泡女友,誰理他!
不過,她并沒有告訴任何人說柯建霖是個“危險人物”,唯恐好不容易逐漸被其他同學接受的柯建霖又被孤立,因此不知情的丁佳蓉有事沒事老是“鼓勵”她和柯建霖“復合”,也許是聯想到她自己的親哥哥的處境吧!
如果柯建霖能夠像常人一樣談戀愛、結婚,那她哥哥也應該沒問題。
“我們已經不可能了。”畢安婕輕描淡寫地說。
“為什么?”丁佳蓉不死心地追問。
因為他是個危險人物。
“因為我們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個性!彼珕渭,他太危險。
“那也是,你太外向,他太內向!倍〖讶仡h首贊同!翱墒,你再胡鬧,他也能包容不是嗎?”
才怪,他就沒辦法接受她拒絕他的求婚。
“反正,他已經不是我的菜了,拜托你別再逼我吃了好不好?我會澇賽啦!”
丁佳蓉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最后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不想再強迫好友了。
“好嘛,隨你嘛!”
“阿彌陀佛,上帝保佑!”畢安婕很夸張地松了口氣。
“那你什么時候要出發?”
“拿到畢業證書后,爸媽一同意,我馬上出發!”
“你爸媽有可能同意嗎?”
“……可能比登天還難了那么一點點吧!”
太簡單了!
畢安婕都還沒有想到要如何說服爸媽,畢爸爸、畢媽媽就緊張兮兮的主動叫她快快出國“避難”,于是,在畢業典禮后三天,她就被“趕”離臺灣了。
而這一切,全歸功于不死心的柯建霖在無意中推了她一把。
畢業考前半個月,放學時間,捷運站里總是一大群學生在那里等捷運,畢安婕和柯建霖就是其中之二;還有謝欣儀,她就是柯建霖的未婚妻,與柯建霖同年,今年即將大學畢業,論文早就交出去了,考試也沒問題,所以很有那個美國時間緊跟在柯建霖身邊當跟屁蟲。
至于丁佳蓉,她和他們不同路,搭公車兩站就到了,不像他們這么辛苦,總要一個多鐘頭才能夠回到家里。
“你真的要去西班牙?”柯建霖比手語問。
“除非我爸媽打死不同意!碑叞叉加米旎卮。
與一般聾啞人不同的是,柯建霖并非天生的啞巴,而是后天聲帶受損以致無法出聲說話,因此人家說什么他都聽得見,只是無法用嘴巴回答而已。
“在臺灣也可以啊!”
“在臺灣沒辦法學習跟外國人溝通的要領嘛!”
“我姊姊認識很多外國人,我請她替你介紹!
“他們會國際手語嗎?”
“……不會。”
話說到這里,捷運到站了,三天先后上了捷運,由于人多,他們也不方便繼續交談,畢安婕正暗自慶幸又逃過一劫,誰知半個鐘頭后,她到站先下車,柯建霖竟也跟在她后面。
“咦?”她訝異地回頭看。“你不是還要兩站嗎?”
“我們還沒談完!笨陆厝魺o其事地比畫。
畢安婕忍不住翻了一下眼,往前走!斑要談什么?”
柯建霖趕到她身邊,比畫著。“為什么一定要出國,不能留在臺灣嗎?”
“我剛剛說了,在臺灣沒辦法學習跟外國人溝通的要領嘛!”
“那我跟你一起去!”
喔,天,饒了她吧!
“我們都分手了,你還跟我去干嘛?”
“沒有,我并不同意分手!
沒有才怪!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經說過我們必須分手了!碑叞叉紮M眼瞄了一下他的未婚妻,覺得他的未婚妻也滿可憐的,雖然是父母安排的婚事,但她看得出來謝欣儀是真心喜歡柯建霖的,可惜柯建霖對謝欣儀一點興趣都沒有,態度十分冷淡!皠e忘了,你爸媽也要我們分手!
“那是我的問題!笨陆亍罢f”!白屛腋阋黄鹑グ桑
畢安婕不耐煩地翻了一下眼。“最好你爸媽會讓你跟我一起去!
“那如果我說服我爸媽,你就讓我跟你一起去?”
“等你爸媽同意再說!
看來,他根本就不打算接受她的拒絕,既然如此,不如把問題丟給他爸媽去傷腦筋,反正他是絕對說服不了他爸媽的,這樣她還樂得輕松呢!
可萬萬沒料到這樣的回答,竟也會招惹來令人驚嚇一百的后果……
叮咚、叮咚、叮咚……
晚餐時分,一家人剛在飯桌旁坐定,連筷子都還沒拿起來,門鈴就好像火警警報器般十萬火急的響起,大家狐疑的面面相對。
“誰。俊
“我哪知道。”
“去看看就知道啦!”
“對,去看看!”
于是,大家一起把“就是你”的目光聚集在畢安明身上,后者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然后起身去開門,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女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是你!”她怒火沖天的指著畢安婕破口大罵。“我不是叫你離建霖遠一點了嗎?”
畢安婕驚愕地傻了眼!翱虏福俊
“別叫我伯母,你不配!”柯媽媽不屑地道。
畢安婕忍耐地吸了口氣!昂,柯太太,請問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為什么要答應讓建霖跟你一起到西班牙去?”柯媽媽怒聲質問。
“我并沒有答應,我只說要他先得到你們的同意再說!
“為什么不直接拒絕他?”
“我拒絕了,柯太太,可是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就算我拒絕了,他也不會接受的不是嗎?”
柯媽媽窒了一下。“好,那我再警告你一次,別再接近建霖了,他……”
“我也很想,但很抱歉,在畢業之前,我避不開!碑叞叉继怪钡氐。
雖然她不愛念書,但眼看就要畢業了,她可不想為了這種事而放棄那張畢業證書,起碼要對爸媽有個交代吧?
“只要你不來找他,我絕不會再讓他來找你了!”柯媽媽頓了一頓,“今天他一回到家來就要我們同意讓他跟你到西班牙去,我們堅決不肯,他就……”她下顎繃緊了!疤鴺橇恕
畢安婕驚喘,嚇呆了。
“幸虧只是三樓而已,雖然摔斷了一條腿,起碼生命沒有危險。”柯媽媽心痛地說!霸谀惝厴I之前,我不會讓他出院,之后,麻煩你立刻離開臺北,能多遠就走多遠,如果缺錢,我會給你,總之,不要再讓他找到你了!”話落,她轉身就待離去。
“為什么要我離開?為什么不是你把他送出國?”畢安婕不甘心的抗議,她是想出國,但不想是被人逼出去的!叭毡、美國、歐洲,哪里都可以啊!”
柯媽媽沉默一下,沒有回頭。“你以為他會讓我們把他送走嗎?”
不會,搞不好要送他出國,卻把他送上天堂去了。
畢安婕頓時啞然,只能干ㄍㄧˇㄠ在心里,眼睜睜看著柯媽媽離去,而后轉身面對她的家人們,他們正默默地等待著她的解釋。
她苦笑,只好把有關于柯建霖的事一五一十的吐露出來。
“你怎么不早說?”畢爸爸氣急敗壞地斥責。
“一個沒事愛搞自殺的男孩子……”畢媽媽心悸地喃喃道!袄咸欤阍鯐巧线@樣的人?”
但畢安婕還沒來得及回答,畢爸爸和畢媽媽就抓著畢安達進書房里去了。
兩個鐘頭后,他們才從書房里出來,并告訴她說他們同意讓她到西班牙去了,還鄭重警告她,在柯建霖的事情擺平之前,她不能回來。
那個柯建霖是個不定時炸彈,不管炸死誰都不是好事。
“可是誰知道柯建霖什么時候才會死心,”畢安婕咕噥。“觀光簽證能不能在西班牙逗留那么久?”
“你想不想到那邊念書?”畢爸爸滿懷期待地問。
“不要!”畢安婕馬上用兩手比出一個大叉叉,還退后兩大步。
“好吧!”畢爸爸失望地嘆了口氣!澳堑蟻喐陼o你一個工作,你可以用工作簽證過去。”
事情,就這么決定了。
于是,雙方匆匆忙忙的趕辦各種文件,在六月初的畢業典禮過后三天,終于一切就緒,然后,畢安婕就被踹上飛機去了。
雖然屁股上多了兩個腳印,但,獨立的第一步,她總算是踏出去了!
聽說,西班牙是一塊非常熱情的土地,一到了夏天,溫度不超過四十度就不是西班牙的夏天。
聽說,西班牙人就跟西班牙土地一樣熱情,這點,一抵達西班牙就被證實了。
剛走過入境口,畢安婕就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對西班牙男女好像幾百年沒見了似的親的不可開交,再走幾步,另一對男女更是親得天雷勾動地火,就差沒脫衣服,其他就跟在床上沒兩樣。
而在稍遠處的航空柜臺前,又有一對男女生離死別似的抱著猛親,出境口處就更別提了,男男女女都要死要活地親得好像其中之一再也回不來了。
是怎樣,從西班牙起飛的航空飛機是保證一定墜機的嗎?
最后,她終于忍不住停下了腳步,雖然臨上飛機前,爸媽一再警告她,不許任性、不許頑皮、不許胡鬧,最好連呼吸心跳都能停止,總之,千萬不要讓人家受不了她,一腳踢她回臺灣,那她就沒有地方可躲了。
不過,反正現在又沒有熟人看見,稍微滿足一下好奇心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吧?
于是,她左看看,右瞧瞧,很快就挑中一對親得最死纏爛打,好像兩只章魚糾纏在一起,激烈得讓人血脈僨張的男女,看一下手表,開始替他們計算時間,看看能不能替他們在金氏記錄上爭取到席位。
一分……
兩分……
咦?
不知為何,她背脊突然隱隱毛起一陣異樣感,狐疑地猛回頭,恰好對上一雙興致盎然的眼。
她盯著別人看,竟也有人盯著她看。
跟所有的西班牙人一樣,那家伙也擁有一副深邃迷人的五官,烏黑深黝的眸子,睫毛又長又濃密,鼻梁高而挺,眉毛濃黑但十分柔順,個子高挑瘦長,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只是,那張厚薄適中的唇瓣似笑非笑的微勾著,看了就很不爽。
嘲笑她?
她哼了哼,嘴巴拉開,不但對他吐舌頭裝鬼臉,還對他比中指;孰料,那西班牙人不但不生氣,反倒唇瓣一分,放聲大笑。
恥笑她?
兩眼一瞪,她拉動舌頭正想開嗎,忽地一怔,舌頭吞回來,疑惑地又多看那西班牙人兩眼,再舉起為了認人一直抓在手上的照片看一下,再看回那西班牙人,又低眸看著照片,再看回那西班牙人,呆了呆,失聲而叫。
“迪亞戈?”
那西班牙人這才收起笑聲,含笑點頭;畢安婕頓時臉皮發熱辣辣地燙了起來,比西班牙夏天的太陽更熱更紅。
哦,這下子糗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