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大風驟起,卷起校門前夾道綠樹上盛放的鳳凰花,朵朵艷紅揚起又飄落,鋪就一地紅毯。
校園廣播反覆播放〈驪歌〉,“西臨國小”應屆畢業生三五成群、或在家長的陪同下,興高采烈地走出校門。
“大小姐真是聰明!全校就您上臺領獎的次數最多,徐媽在臺下看著都覺得好光榮,可惜老太太和先生他們分身乏術,要不然——”
“就算他們會分身術,也不會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敝苘茖幟銖姵冻鲆荒ǖΑ!靶鞁,用不著哄我,回家吧!”
“喔,好!
徐媽看著自己從小照顧到大的周芷寧,細白臉蛋鑲著一雙黑珍珠般的大眼,粉雕玉琢像個娃娃,和死去的太太一樣是個美人胚子,這么漂亮又聰明的娃兒要是她女兒,肯定天天捧在手心里細細呵護,哪舍得讓她難過。
唉,可惜,她偏偏生在重男輕女的周家。
周家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菜市場那塊地全是他們的,光是攤商,每天上繳的租金就多過她的年薪。
自己在周家從十八歲待到四十八歲,連周芷寧已過世的曾爺爺、曾奶奶都吃過她煮的飯,沒人比她更清楚周家向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孩是寶、女孩是草。
所以,當大少爺國中畢業典禮和大小姐國小畢業典禮撞期,老太太和先生他們全都盛裝去了大少爺那兒,大小姐這邊就她一個管家來接人,真是有夠厚此薄彼!
相較于徐媽心里氣呼呼為她打抱不平,周芷寧心情倒是淡定,十二歲的她早就習慣被忽視。
從小奶奶就說,上頭兩個哥哥是將來要傳承周家香火的珍寶,她則是賠錢貨,養大了嫁人便是別人家的,所以哥哥開口要什么有什么,她則是最好少開口,省得挨罵。
還記得當年年紀小不懂事,開開心心在功課差、自尊心卻強的大哥面前炫耀,結果被一狀告到奶奶那里,換來的可是一頓藤條伺候,她跑去跟父親哭訴,還被父親斥責女孩子太聰明、好勝心強,不是什么好事。
那天,她在母親懷里哭得好委屈,永遠忘不了母親說自己是她最驕傲的女兒,聰明乖巧的她沒什么不如人,錯的不是她,而是周家人根深柢固、重男輕女的思想。
小小年紀的她,頭一次聽見“重男輕女”這句話,但從那時起,她漸漸地懂得藏鋒不露。
別人考試第一名、當選模范生,回家可以高高興興討賞,她卻是低調再低調,就怕又惹人眼紅。
總之,在周家,女孩不必聰明、不必能干,鋒芒勝過男孩更是大錯,唯一的要求就是乖巧聽話,就像那些出嫁的姑姑們、母親,和父親四年前新娶的后母,專心做個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活得無聲無息。
但她一點也不想成為那種女人。
與其當個被男人豢養的家貓,她更想成為飛翔在海天之間的鳥,總有一天,她會飛離這個家,活得自由自在——
“芷寧!”
周芷寧一愣,隨即抬頭張望,這才看見從馬路另一端遠遠跑來,一邊朝她揮手招呼的二哥周品杰。
“二哥!”
她露出驚喜笑容,開心地朝他飛奔而去。
“小心!”
周品杰的提醒慢了一步,距離太遠,他只能眼看著妹妹即將被一輛急駛而來的貨車撞上,捧著一堆禮物的徐媽更是一時反應不及。
“大小姐!”
徐媽撕心裂肺地大吼,才要丟下禮物去救人,一個高大身影迅即由她身旁飛掠而過,眨眼間便抱起嚇愣了的周芷寧,驚險閃過那輛完全沒減速的小貨車。
“要死了!趕著投胎啊?!”
徐媽趕忙跑向周芷寧,嘴里還氣急敗壞地對小貨車痛罵不休。
因為止不住沖勢,尹景東抱著意外救下的小女孩一起撲倒在地。
一回神,他立即感到手肘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沒心思檢查自己傷勢,立刻抱起僵愣在懷中的周芷寧回到路旁。
“大小姐,還好你沒事,我被嚇得心跳都快停了!”跑到他們身邊的徐媽,亦步亦趨跟著回到紅磚道!跋壬,謝謝你救了我家大小姐。”
“不客氣,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币皷|放下懷中的女孩,年輕俊美的臉龐露出靦觍笑意。
徐媽感動又感激地望著見義勇為的他。這人看來是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子,長得高大俊挺,笑起來的爽朗模樣也討人喜歡,加上心地好,看來更順眼。
“芷寧沒事吧?”
被嚇得神魂未定的周品杰急得奔過來,臉色和妹妹一樣慘白。
“你們放心,她沒事,只是嚇到。”
尹景東的視線掃過周芷寧露在制服外的藕白手臂,和深褐色褶裙下的纖細雙腿,確定受傷的只有自己。
“謝謝你救了我妹。”周品杰感激地向他致謝。
周芷寧嚇飛的三魂七魄,直至此刻才歸位。
“謝謝你救了我。”
“沒什么,以后過馬路要小心。”尹景東看了看表,他還要趕去機場搭機赴美。“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先走了!
尹景東轉身扶起擱在一旁的行李箱,周芷寧才發現他手肘上滲血的傷口。
“你受傷了?”她跑過去,眼神滿是愧疚!皩Σ黄,都是因為我——”
“這點傷不算什么!彼麥厝嵋恍Α!安灰蠲伎嗄,真的內疚,就笑一個做為對我的謝禮。”
雖然不太習慣對陌生男子展露笑意,但是既然是出自救命恩人的請求,周芷寧還是抿出一抹羞澀的笑,目送這位看起來好溫柔的大哥哥坐上計程車,笑著和她揮手道別。
“啊,忘了問他的姓名和地址!”周品杰來到妹妹身邊,一臉扼腕!扒啡思夷敲创蟮亩髑,應該要上門送禮的!
他頓了頓,曖昧地笑睇著目光還鎖住那輛計程車的妹妹。
“喔~~原來你喜歡那一型的?”心都跟人家飛了。
“才不是!”周芷寧臉色爆紅,沒好氣地白了二哥一眼!拔沂菗乃膫!
“他有受傷?”他后知后覺地皺眉!皻G,人都走了,不然應該出點醫藥費才是。你呢?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下次看你還敢不敢那么莽撞,剛剛差點沒被你嚇死!”
“二少爺,對不起,是我沒看好大小姐!毙鞁尭^來道歉。
“徐媽,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粗心大意!边B累別人,周芷寧十分不好意思!岸,你怎么沒跟爸他們一起?”
二哥是唯一對重男輕女觀念嗤之以鼻的周家男人,向來疼她,要不是因為國二的他被選為畢業典禮上的在校生致詞代表,一定會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
“我致詞完就一路跑來,還好趕上了!敝芷方芙舆^徐媽手上拿的大半禮物,朝妹妹眨眨眼!按蟾缰荒昧藗小獎,還是為他這個‘家長會會長’兒子新設的安慰獎,照樣高興得像是領了最大獎,在奶奶面前臭屁得很,要是回家看見你這么一堆獎品,面子掛不住,不曉得又要怎么整你,所以我急著趕來幫你毀尸滅跡!
“毀尸滅跡?”這形容害她起雞皮疙瘩。
“嗯,我跟我同學說好了,待會兒我們先去他家拆獎品,小的放我這、大的先寄放他那,你和徐媽空手回去,晚點我把小禮物拿給你,大的等日后再找機會帶回家,省得大哥找碴!
“二少爺,多虧您想得周到!毙鞁屌宸卣f。
“二哥……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一起生活就好了!敝苘茖帎瀽灥赝侣墩嫘脑。
周品杰了解地揉揉她的頭!昂,二哥會快快長大、努力賺錢,以后買間大房子,就我們兩個住——啊,徐媽也一起,我們三個人一起住,再也不用看奶奶、大哥和爸的臉色!
“嗯,徐媽也一起!敝苘茖帬科鹦鞁尩氖,甜甜笑著!罢嫦M翘炷芸禳c到。”
“二少爺、大小姐……”沒想到自己會被他們視為家人,徐媽感動得紅了眼眶。
“徐媽,不準哭喔,今天是芷寧畢業的日子,要開心,我請你們去吃飯慶祝!
“二哥最好了!”
周芷寧開心地抱著二哥,期待著疼她的二哥帶她離開這個家,期待海闊天空、自由翱翔……
★★★
“砰!”
一道重物落地聲,驚醒了好夢方甜的周芷寧。
她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環顧周遭,慢慢想起下午和妹妹回家后,原本坐在搖椅上看書,結果好像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拾起掉落地毯上的書,發現天色已暗,開燈看了下表,原來自己竟以這個姿勢睡了兩小時,難怪脖子和腰桿都覺得酸。
她起身來到窗前,院子里橙黃的燈正一盞盞亮起,如同她逐漸清明的兒時記憶。
她想起來了。
為什么第一眼見到尹南鋒,便對他有種熟悉感?她百思不得其解,方才的夢終于讓她找到答案。
當年的救命恩人再年長個十幾歲,穿起西裝、梳起發型,眼神再刁鉆精明一些,不就是尹南鋒?
她的記憶力向來不錯,要說她忘了,不如說是尹南鋒外貌變化不大,給人的感覺卻差異太多,當年舍身救人的好人,如今卻是向她逼婚的壞男人,難怪自己下意識沒聯想在一起。
但是……今天下午那個見義勇為的他,讓她刮目相看,也終于和記憶中的身影合而為一。
只是她真的不懂,一個人怎么能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
要不是沒聽說他有其他兄弟,她真的懷疑他還有個雙胞胎哥哥還是弟弟。
或者,世上真有毫無血緣關系、長相卻異常相似的兩個人?
“唉,我想到哪里去了!
她搖頭苦笑。既想相信尹南鋒是當年的救命恩人,卻又希望其實是另有其人,這樣便能保留美好的回憶,這復雜的心思啊……
不過,無論對方到底是惡魔還是天使,都已經成為她名義上的丈夫,也是她必須共處八年的同居人,這才是不爭的事實。
自己的未來究竟會如何呢?
周芷寧嘆口氣,鴕鳥地不去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