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餓。
夜里,一個瘦弱的女孩倒臥在一棵大樹下,用手按著自己不斷咕嚕咕嚕叫的壯子細細呻吟。
她,毛頵兒,應城縣人,初滿十六歲。娘親早歿,半個月前剛死了親爹,目前舉目無親,因此聽從村人的建議,半個月前便啟程到繁華的鄴陽謀生,誰知卻在兩天前被路人偷了包袱,錢財盡失,因此餓了兩天兩夜。
眼看京城——鄴陽城就在前方不遠處,她卻餓得頭昏眼花、渾身無力,不得已只好倒在這棵大樹下休息,打算用睡眠補充體力,看看明日一早能不能多些力氣走到城里找差事。
鏗鏘!
某種金屬磨擦聲驀然從遠處傳來,其音甚是銳利,異常刺耳,呻吟中的毛頵兒不舒服的皺眉將眼睜開,卻發現遠方有兩道模糊的人影正在交手,其中一人拿著大刀,另一人拿著長劍,鏗鏗鏘鏘的用著讓她眼花撩亂的速度迅速過招,兩人之間的氣氛滿布緊張與殺氣。
一陣夜風襲來,帶來讓人難以忽視的血腥味,那味道太濃太沈,仿佛在暗示有人失血過多就要死亡。意識到這一點后,毛頵兒清秀的小臉瞬間轉白,想也不想的硬撐起無力的身子,偷偷摸摸但速度極快的爬上身后的大樹。
而就在毛頵兒爬到樹上后沒多久,過招中的兩人已打到樹下。
「將信函交出來!」黑衣男子持劍斜抵著大刀,表情肅冷的同褐衣中年男子索討他藏在懷里的信函。
那封信函本是七皇子親舅今早所擬,里頭記載了許多擁戴七皇子為帝的名單以及捐獻的明細,本想今夜送入宮中呈給七皇子詳看,可不知是誰將信函的事情傳了出去,一個時辰前,府邸竟然潛入了外人將這封信函偷走。
他隨即發現此事,因此迅速追趕偷信之人,欲將信函奪回。
「呸!要信沒有,要命一條!」褐衣中年男人粗嗄的嗓音因出力而略微浮動。
兩人雖然身體不動,可彼此內力在刀劍間流竄碰撞,迫使兵器發出陣陣尖銳鳴吟,不過相對黑衣男子游刃有余的模樣,褐衣中年男子卻氣息浮動,實力高低,略見分毫。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你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語畢,黑衣男子大喝一聲,將手里長劍快速一旋,一股氣流旋即在身前炸開。
褐衣中年男子見狀,瞬間運氣護身,然而終究力不敵人,身子往后踉蹌了一步,嘴角還因此溢出一絲血,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黑衣男子乘勝追擊,繼續舞出長劍;褐衣中年男子臉色一凝,立即提刀防備,風中再度響起尖銳的鏗鏘聲。
而此時,趴在樹上偷偷觀戰的毛頵兒不由得被那充滿內力的刀劍尖鳴聲弄得頭疼欲裂,悶哼一聲,旋即用手護住雙耳,試著擋住那讓她耳膜、腦子都發疼的聲音。
但無論她再怎么出力護著耳朵,樹下更勝爆竹爆炸威力的刀劍聲依舊震入她的耳里,使她的腦子疼得幾欲爆炸。
可即使如此,她卻不敢尖叫,只怕一出聲,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畢竟兩人的長相她已瞧得一清二楚,待會兒要是有一方死了,她就算是目擊者,殺人的那一個若是發現她,極有可能殺了她滅口,所以她絕對絕對不能出聲。
可是不出聲,真的好難啊……痛到極點,兩顆淚珠從緊閉的眼角溢出,和著自額上淌下的冷汗,瞬間沾濕緊繃顫抖的蒼白雙頰。
緊皺眉頭,毛頵兒在心里狂念阿彌陀佛,就盼這折磨能快點結束。
不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樹下的尖銳聲依舊不斷,就在毛頵兒以為自己耳膜就要破裂、腦子就要爆炸、嘴里的阿彌陀佛就要念成天殺的混蛋時,耳邊催人發狂的鏗鏘聲終于退去。
吐出一口氣,在心里從一念到十,確定樹下再也沒有動靜,毛頵兒歡喜地將眼睜開!赴“
尖叫聲才傳到樹梢,瞬間便被人滅去。
「姑娘莫驚,我不是壞人!勾粥牡穆曇魤旱脴O低,一雙精銳但略顯渙散的黑眸以極壓迫的距離俯在毛頵兒眼前;那張臉,是適才在樹下拿刀的褐衣中年男子。
瞠大眼,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前的褐衣中年男子,毛頵兒看著覆在嘴上的大掌,劇烈搖頭,眼里寫滿恐懼與不信任。
「我來,是有事要拜托你,絕不是要傷害你,待會兒我會放手,你千萬別叫。雖然我使了聲東擊西之計,可他或許還在附近,若讓他發現,你我性命難保!惯呎f,一雙黑眸邊朝四周搜尋了一遍。
聞言,毛頵兒狠狠的倒抽一口氣,一雙圓潤的眼眸瞠得更圓了。
「不過這可能性應該不高,他武功雖在我之上,可耳力卻遠輸于我,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再回到這兒的!
話才說完,毛頵兒眼角便微微抽動,若有似無的瞪了下眼前人。這人,真是說話不講重點,害她心臟差點跳出來!
「我要放手了,記得別出聲!怪心昴凶釉俣染,然后緩緩松開手。
大掌離開口鼻的瞬間,毛頵兒立刻手腳并用,抱著樹枝往后退去,動作之靈活,就像只在山中長大的猴兒。
沒阻止她逃離的動作,中年男子從懷里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白色信紙,輕輕的放在身前粗壯的樹枝上。
「這封信極為重要,萬不可遺失或讓人取走,請姑娘務必幫陸某親自交給鄴陽城的褚老板,然后幫我跟褚老板說聲,陸明終究不負他所托!拐f完,未合的口唇陡地噴出一灘血。
「你——」聲音因驚嚇而大了幾許,但瞬間壓低!改阃卵恕
「我身中內傷,怕是時日不多,因此懇請姑娘務必幫陸某完成最后的心愿,我陸明來世必結草銜環以報!」說完,中年男子雙手撐樹,叩首答謝。
「少來了,人死了,喝了孟婆湯什么都會忘光光!什么來世報恩,根本都是騙人的,我才下會上當!垢齺磉@套,哈!
瞥眼,看著那叩首不動的中年男子,圓眼骨溜一轉!覆贿^跑腿送信一點也不難,大叔你若給我十個銅錢,我便用跑的幫你送去,保證正午前將信送達,只要大叔你跟我說說那個褚老板家住鄴陽城哪里,路怎么走……大叔,你會不會跪太久了?」
心里陡然滑過一絲古怪,看著那動也不動的魁梧身軀,小小臉蛋微微轉白。
「大叔,我、我跟你說,現在是夜晚,不適合扮鬼嚇人,你要醒著,麻煩出個聲行不行?」
樹上一陣沉默。
「大叔……」蚊蚋般的聲音出現哭音,抓著樹干的雙手微微顫抖。「大叔你別鬧了,我很怕鬼的,從小就怕,死人也一樣,你如果再這樣嚇我,我就不幫你送信了!就算你多加我五個銅錢我都不干,你知不知道?」
沉默持續,而此時,樹外卻突然刮起一陣強風。
蕭蕭的風聲像極了地獄里鬼魂們痛苦掙扎的哀號,透過枝葉,陰惻惻的鉆入樹內,使樹內溫度驟降,樹間頓時彌漫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毛頵兒白著臉,覺得自己的膽子就要從嘴里蹦了出來,才想吞口唾液把膽子壓回去,沒料到前方一個白影忽然直飛而起,還來不及尖叫,便直撲自己門面,瞬間,世界一片死黑。
「啊啊——」
毛頵兒一邊驚慌尖叫,一邊本能的伸手將臉上的東西摘掉,卻一時忘記自己人在樹上,身子瞬間一個歪斜,人從樹上摔了下來。
咚地一聲,小小的屁股重重撞到地面,剎那間,一股身體彷佛要裂成兩半的痛覺直沖腦門,頓時痛得她齜牙咧嘴、雙眼噴淚。
「大叔你混蛋,要死也不說一聲,害我嚇得從樹上跌下來,要是我跌傷了,誰來幫你送信……」
疼痛惡毒的繼續蔓延,毛頵兒一時忍不住,連并將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一塊吐出,一次發泄個夠。
「還有爹爹你也混蛋!先是讓頵兒的包袱被人偷去也就算了,如今頵兒『又』遇上這種事,你也不保佑一下,害女兒這么慘,要是頵兒哪天死了,一定踹你三下屁股也讓你痛痛看!」
毛頵兒邊罵,邊用袖子將眼淚抹去,可手一動,卻發現手里握著一張縐巴巴的白紙。
困惑自己手里何時多了張紙,她好奇的將白紙攤開來看,結果不看還好,這一看方才的記憶盡數回籠,身子一僵,下意識的往上瞧去,正巧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黑眸,正想尖叫,腦海里卻驀然響起褐衣中年男子曾說過的警告。
小臉迅速慘白,毛頵兒旋即用手捂住嘴巴,顧不得屁股還在疼,她咚地一聲自草地上跳起來,接著拔腿飛奔。
而就在她投身躲入附近草叢內的下一刻,一抹黑影自遠方迅速奔到大樹下四處張望。當他抬頭瞥見褐衣中年男子的尸首時,立刻提氣飛到樹上,搜褐衣中年男子的身,并在遍尋不著信函后,恨恨的低咒一聲,隨即躍下大樹開始在四周搜尋。
壓低身子,躲在草叢里的毛頵兒臉色更白,繼續在心里狂念阿彌陀佛。
*
寶光客棧一隅寧靜廂房里,兩名身著不同顏色衣裳的男子面對面坐著,誰也沒開口說話,氣氛甚是沉悶。
其中身著藍底繡金線、織銀白麒麟圖騰華裳的中年男子,是鄴陽城內經營藥鋪生意的老板:錢大富。而另外一個身穿墨色沉素樸服、頭戴黑紗帽遮掩容貌的男子則是鄴陽首富:褚恨天。
說到這個褚恨天,就不得不談到他的神秘——終年以黑紗覆面,模樣神秘;來歷不明,出身神秘;個性難測,行事神秘:財力雄厚,背景神秘。
人們唯一對他的了解就只有六年前他買下鄴陽最大的府邸,七日后又在鄴陽城內開了三間大型當鋪。
三間鋪子開張的當日,鑼鼓喧天、舞龍舞獅,熱鬧非凡,引來大批人潮好奇圍觀,管事乘機宣揚鋪子生意,舌粲蓮花的,博得百姓不少好感。
而后,他不耍手段、不玩花招與同行公平競爭,可由于生意手腕相當高明,除了當物還做借貸生意,而且為人信用公道,從不誆騙,因此京城里的百姓們都樂于和他做買賣,不多久,其余小當鋪無生意可做,就紛紛歇業了。
六年來,他底下的當鋪生意興隆,客戶階層廣泛,分鋪一間接著一間在各地開張,進帳有如海浪般滔滔不絕,財富難以估計。
「錢員外,你的事我聽說了!柜液尢旖K于打破沉默開口,從黑紗下透出的聲嗓清冷,語氣泛冷,多少聽得出此人的性情并非熱情。
聞言,錢員外刻著些許皺紋的嘴角微微蠕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回應,原本意氣風發的模樣已不復在,取而代之的是消沉的精神和灰白的臉色。
「天有不測風云,沒想到會發生這等事!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這下我真的毀了……」無力的靠著椅背,錢大富恍若出神般的喃喃自語。
「錢員外你何必如此喪志?事情并非到了沒有轉圜的余地,你現在該做的應是思考解決之道而非唉聲嘆息。」褚恨天開口安慰,然而清冷的嗓音終究缺乏溫暖的溫度,安慰的能力有限。
「褚爺,這下我沉的可不是兩袋人參,而是整整兩大艘船的藥材。∧强墒俏一ㄉ袭吷e蓄連同與你借來的五十兩黃金所買來的藥材,這下船沉了,我什么都沒了,還有什么辦法可想?這下我真的毀了,毀了。
「錢員外你先喝口茶,冷靜下來吧。」褚恨天添了杯水遞給錢大富,然而沮喪中的錢大富只是接過茶水放到一旁,兀自沉溺于自艾自憐的情緒里。
而見錢大富如此失意,黑紗下的褚恨天輕輕的嘆了口氣,然而那冷毅的嘴角卻在瞬間閃過一抹陰險的笑意。
「錢員外,你我都是生意人,我也不想為難你,更何況當初是我告訴你說南方有藥材生意可做,還引薦北方船商給你,所以你才會買了兩艘船的藥材到南方做生意。如今船不幸沉了,我多少難辭其咎,所以不如我寬限你幾天的時間吧,你想辦法籌錢,等錢湊到了,我自然把你抵押在我這兒的配藥秘笈歸還予你!
「我同褚爺你借的那一筆錢不是個小數目,如今我船翻貨沉,錢財付諸東流,就算褚爺你再寬限我幾天,我又能如何?」說到傷心處,錢大富忍不住槌胸頓足了起來。恨極了自己當初怎會鬼迷心竅的不聽船商的勸告,硬是聽信江湖術士挑取的黃道吉日逼迫船家出航,結果竟在半路遇上了暴風雨,兩艘大船連同所裝載的珍貴藥材全被大浪打入了海底。
「你不是還有棟房子,何不把房子賣了?」褚恨天幫他想法子。
「這我早想過了,可我那房子是古歷了,就算以高價賣出,最多不過五百兩銀子,賠給船家都不夠了,哪還有多余的錢還你?」錢大富支手托著緊繃的臉頰,皺緊的眉頭幾乎可以打成一個死結,任誰都可以輕易看出他承受著多大的壓力與悔恨。
「不足的部分,你可以同你岳父借,據我所知,你岳父在洛陽不也是經營藥鋪生意?你是他女婿,何不請他幫忙?」褚恨天替他又想了個辦法。
「褚爺你有所不知,我岳父賣假藥,日前害死八個人,如今正遭官府通緝,自身難保,不可能幫得到我!
「這……」褚恨天這下也辭窮了。
「褚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這下真的毀了,再也爬不起來!你我都是做生意的,各自有各自的規炬,你從不讓人欠錢是人人都知曉的事,如今你若是為我破例,恐怕往后生意會不好做!
錢大富早已心灰意冷,但仍強打起一絲精神與褚恨天道謝,然而后者聞言,卻只是沉默。
「褚爺,當初我將祖傳的配藥秘笈抵押給你時,萬萬沒想到我會遇到這等事,如今我已是傾家蕩產之人,再也不奢望東山再起的機會,我唯一掛心的是那本配藥秘笈!
「你這本配藥秘笈記載著許多稀奇難得的配藥秘方,的確是個寶。」褚恨天拿出懷中的秘笈放到桌上。
如果沒有任何意外,今日他與錢大富應該是一人歸物,一人還錢,沒想到最后的結局果然還是不出他所料。
黑紗下,冷毅的唇角無聲的揚起一抹笑弧,那抹笑弧冷意十足,陰險有余,而且充滿了算計成功的味道。